• 《曲腿裸女》拍出近兩億港元 他畫出了世間“最貴大腿”

    楚尋歡

    2019年10月11日08:28  來源:北青網
     
    原標題:常玉非常玉

    《曲腿裸女》

    常玉

    《孤獨的象》

    《打滾的馬》

    《人約黃昏后》

    《八尾金魚》

    《坐在椅子上的藍發女士》

    《入浴》

    10月5日晚,香港蘇富比2019年秋拍“現代藝術晚間拍賣”中,常玉作品 Lot 1029《曲腿裸女》以1.72億港幣落槌,加傭金為1.98億港幣,超出拍前預估的1.5億港幣,摘得本場桂冠,同時打破其個人成交紀錄,“最貴大腿”瞬間瘋狂刷屏朋友圈。而就在幾年前,他的一幅《五裸女》成交價1.2832億港幣,同樣創下了當時華人油畫拍賣紀錄。

    常玉何許人也?

    常玉何許人也?有人說他是“中國的莫迪里阿尼”,也有人稱他是“中國的馬蒂斯”。他是早期留學海外的華人畫家,卻不像同時期留洋日后成名的徐悲鴻、林風眠、劉海粟等,他生前籍籍無名,在巴黎孤獨浪跡一生。他去世后很長一段時間不為人所熟知,畫作不被賞識,作品成捆地出現在巴黎的拍賣市場,售價不過數百法郎而已。直到上世紀80年代之后,歐洲才有人意識到其畫作的巨大價值,不少臺灣畫商因他的遺作而暴富。

    1901年,常玉生于四川順慶(南充市)的貴族家庭兼書香門第。他童年生活優渥,大哥常俊民經營著當時四川最大的絲織企業,二哥則在上海開辦了中國第一家牙刷廠,打小揮金如土的生活方式,也為他窮困潦倒的晚年埋下伏筆。

    1917年,長于書法的他,入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就讀,翌年便留學日本深造。1920年,他響應民國政府提倡的“勤工儉學”留法風潮前往他傾慕的巴黎學藝,與徐悲鴻、林風眠、顏文梁、方干民等成為中國最早期的留法學生之一,之后留居巴黎。

    在巴黎的常玉與徐悲鴻夫婦、徐志摩、邵洵美皆有往來,詩人徐志摩是常玉最忠實的粉絲,他將常玉裸女畫中肥碩的下肢盛贊為“宇宙大腿”。

    常玉有著超常而前衛的藝術眼光,他不屑于徐悲鴻所進的國立巴黎藝術學院,而選擇與學院派風格迥異的“大茅屋畫院”。

    那時的常玉,錢多,花得也快。手頭再沒錢,也要用來雇女模特。常玉的朋友王季岡這樣形容:“……有時家款未到,無多余錢,轉啃干面包,喝自來水度日。唯一值錢的照相機,時常存入當鋪,或向我告借幾十萬。待家款到,再贖再還……其人美豐儀,且衣著考究,拉小提琴,打網球,更擅撞球。除此之外,煙酒無緣,不跳舞,也不賭。一生愛好是天然,翩翩佳公子也……”

    彼時世界藝術之都的巴黎,藝術流派林立,不僅匯集東方藝術家群體,后來享譽世界的一些西方現代繪畫藝術大師如畢加索、賈科梅蒂,以及馬蒂斯的兒子都與常玉有交集。常玉居住的蒙帕納斯還有“巴黎畫派”的杜尚、藤田嗣治等。

    上世紀30年代,常玉因法國大收藏家、經紀人兼文學家侯謝、荷蘭作曲家法蘭寇之賞識,一度獲得廣泛注目。侯謝是畢加索、杜尚等人的經紀人,得到侯謝的賞識,便意味著敲開了巴黎主流社會的大門。然而,常玉不能容忍畫商凌駕于自己之上,他要的“平等關系”很難實現。他糟糕的脾氣和奇怪的性格也讓他很難和人相處。而后,隨著大哥、二哥的企業破產,常玉從一個翩翩富公子變成一貧如洗的窮小子,他捉襟見肘的生活自理能力也越發凸顯。

    畫家龐熏琴多次看到常玉被人包圍,要買他畫的線描人物,常玉把畫送給了他們,拒絕了人們給他的錢。有畫商找上門來要買他的畫,常玉也一一拒絕,但并不拒絕別人請他吃飯。龐熏琴說:“人家請常玉畫像,他約法三章:一、先付錢;二、畫的時候不要看;三、畫完后拿了畫就走,不提這樣那樣的意見。答應這些條件就畫,否則堅決不畫。”

    在生活難以為繼時,常玉不得不去一家餐館做服務員來解決生計問題。為此,他還做過陶藝、水泥工等。或許是經歷了生活沉重的打擊,上世紀40年代之后,常玉的畫風由二三十年代的明亮清麗轉而變得漆黑冷硬。

    “一鞭一條痕的沉痛”

    1966年8月12日凌晨,常玉因煤氣中毒意外去世于巴黎蒙帕納斯工作室里。常玉去世前不久,他和好友達昂保持著頻繁的電話聯系,他告訴達昂:“我在畫一張一直在簡化的畫。”

    過了幾天,常玉邀請達昂去觀看。“那是一只極小的象,在一望無垠的沙漠中奔馳,他用手指點這只動物說:這就是我。然后自笑著。”達昂說。

    這幅《孤獨的象》便是為無數后來者感慨唏噓的常玉絕筆。

    那無邊的空曠遼遠的蒼穹中,那小小如滄海一粟的形單影只,無不是這位異鄉游子晚年的孤獨和凄楚。

    這個把靈魂獻給了筆下的動物、花與女人的巴黎浪蕩子,一生浸淫在黑暗的小屋中。他就像梵高一樣灼熱燃燒自己:享樂和苦難都是通往涅槃之路。“觀常玉畫作而不受感動的人,可以說是毫無情趣。”荷蘭藝評家恩·霍斯喬如是說。

    常玉晚年曾有機會受邀去臺灣辦展,后因故未能成行。也因為如此,他的許多代表作都留在了寶島臺灣,也才有了1965年常玉在勒維夫婦于巴黎的別墅中舉行的平生最后一次展覽,誕生于1965年4月的《曲腿裸女》便作為這次開幕邀請函之封面。1977年,巴黎傳奇畫商暨常玉重要藏家希耶戴在其畫廊舉行“禮贊常玉”展覽,本作亦作為海報隆重現身;上世紀90年代以后,無論是藝術家油畫全集,抑或其他重要出版,《曲腿裸女》都不曾缺席。作為常玉傳世最大尺幅裸女油畫之一,《曲腿裸女》也是他人生最后一件裸女作品。它是現藏于臺北歷史博物館同名油畫原稿的升級版,也是亮相于2004年巴黎吉美亞洲藝術博物館舉行的“常玉:身體語言”大展的西方首肯認證之作。

    “由于他的放任和不善利用時機,落得終生潦倒。”吳冠中曾說常玉晚期作品的線條是“烏黑的鐵一般的線”,“不再是迷夢,是一鞭一條痕的沉痛”。他的作品吐露出高傲、孤僻、落寞,那些孤獨的鳥和獸,那些出人意外的線的伸縮,那比例對照的巨大反差,使人立即想到了八大山人。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再看《曲腿裸女》,體會是完全不同的。

    “宇宙大腿”與中國山水

    《曲腿裸女》表面寫人,實際上是將中國山水雄奇造化寓于人體。常玉借用西式色彩與線面構圖來寫東方瑰麗隱秘的博大氣象。這幅徐志摩眼里的“宇宙大腿”一如既往地呈現了常玉筆下裸女下肢的簡約夸張的肥碩,其線條較早期裸女畫更為厚重遒勁,下筆金石如刀,融入了東方書法審美意趣,沒有了年輕時專注于脂潤肌滿的柔美飄逸,卻多了一份恣意張揚的肯定與成熟。他把幾千年來人類文明最為禁忌的部分以光明坦蕩的東方美學樣式和盤托出。這種令人仰止的母性偉岸表達融入了大道至簡的中國式寫意情懷,《曲腿裸女》作為其人生終極鉅作是前所未有的東方表達,堪稱常玉式巔峰絕唱。

    常玉接受法國藝評家皮耶·祖弗采訪時說:“歐洲繪畫好比一席豐盛的菜肴,當中包含了許多燒烤、煎炸的食品,以及各色肉類。我的作品則是蔬菜、水果及色拉,能幫助人們轉換及改變對于欣賞繪畫藝術的品位,當代畫家們總帶點欺騙地以多種顏色作畫,我不欺騙,故此我不被歸納為這些為人接受的畫家之一。”

    是的,這便是與眾不同的常玉。作為早期留洋西方的亞洲東方藝術家,常玉與林風眠、藤田嗣治三位堪稱吸收西藝成就自我的啟蒙典范。他們在受野獸派等西方現代主義影響的同時,并沒有丟失本民族之根,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藝術道路。林風眠的風景畫深受塞尚影響,人物畫則是以中國古典仕女圖結合野獸派表現技法之改造。常玉與藤田嗣治都受莫迪里阿尼與馬蒂斯之影響,藤田嗣治的人物畫有鮮明的浮世繪底色,常玉筆下高潔冷峻的線條則蘊藉著無所不在的東方氣韻。正因為常玉筆下的東方氣韻相較于藤田嗣治更為濃郁,而在作品形式上藤田嗣治更貼近西方視覺,這種文化土壤的差異也大大提升了西方人理解常玉的門檻,不是深味東方底蘊者都很難欣賞常玉畫作背后的東方特質。在精神取向上,如果說林風眠的“些許憂郁”是人間煙火的遺留,藤田嗣治的“乳白裸女”還徘徊在學院凡間,那么,脫胎于貴族小資的“常玉式高潔”已升騰為東方仙氣,在心靈深度刻畫上,常玉明顯來得更為高致。如此的常玉或許還不夠宏大恢弘,卻已足夠獨特卓然。

    常玉生前籍籍無名,死后名聲大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了一生,這才是他永遠活在人們心中的價值。

    常玉非常玉,有如今近兩億港幣的《曲腿裸女》為證。

    常玉非常玉,與其說常玉賣的是不可再世之才華,不如說常玉賣的是遺世的獨立與寂寞。

    在區區眼里,不出世的常玉是忠于自我坦蕩的張愛玲,是中國近現代版的倪云林。

    他是衣衫襤褸的閑云野鶴,卻活出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玲瓏剔透。

    讀懂了常玉,便讀懂了人間向往高潔的靈魂。

    (責編:李昉、連品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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